刑不可知 威不可測

ㄉㄉ乖不乖

跟著採買的ㄉㄉ

某次在跟我爸 Facetime 的時候，ㄉㄉ吵鬧不休，不願意聽系丈人的話，一直對他喊著不要不要、掰掰掰掰。我爸在旁邊義正嚴詞道：「你要教ㄉㄉ聽話」、「怎麼可以亂發脾氣」云云，我當下聽到就很無言，我媽、我老婆都會亂發脾氣了，我爸居然還覺得我兩歲的女兒應該要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有時候我會覺得全世界除了我阿嬤以外的女人都有情緒管理障礙，懷念阿嬤。

當時我跟我爸解釋說ㄉㄉ只是不想要外公幫忙，所以她會要外公走開，後來發現這種解釋沒有太大意義。我爸媽可能理解，但他們不認同。對於我爸媽那輩而言，大人說話、小孩聽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一個小孩的最高讚譽大概就是說他很「乖」。

系太太跟我講過幾次，要我告訴ㄉㄉ說她必須聽外公的話，對外公的態度要好一點。然而在我看來，單方面要求ㄉㄉ聽話是很沒有道理的，因為系丈人與ㄉㄉ的互動模式的確是會激起ㄉㄉ的對抗意識。

舉個類似的例子，很多人跟自己養的狗會玩丟球撿球的遊戲。我也養過一條狗，我從來沒有跟牠玩過丟球撿球的遊戲。有次我爸把一顆球遠遠丟出去，讓牠去撿，牠撿回來交給了我爸，我爸又丟了出去，再讓牠去撿。這次牠撿回來後，看著我爸伸出去的手，並不把球交出去，而是扭頭把球放在一邊。

如果光是看「狗不把球交給我爸」這件事來判斷狗聽不聽話，那是不公平的。狗不聽話嗎？當然聽話，否則牠就不會去撿東西了。至於為什麼不交給我爸，如果狗會說話的話，牠應該會說我爸很奇怪：你第一次丟我幫你撿回來了，你還丟第二次是怎樣？！

系丈人也是如此，他會刻意去逗弄ㄉㄉ，直到ㄉㄉ發脾氣。比如說ㄉㄉ在吃她最喜歡的堅果時，系丈人會問說：「給阿爹（蘇州話的外公）好不好？」ㄉㄉ說不要，系丈人會繼續問：「給阿爹一個好不好？」然後伸手作勢要拿，如此反覆數次，就是為了逗ㄉㄉ。對他而言這是含飴弄孫的樂趣，但我跟系太太從沒有這樣逗弄過ㄉㄉ，ㄉㄉ並不理解這種「遊戲」，反而認為外公無法溝通，都說了好幾次不要，外公還一直堅持，因此ㄉㄉ有時一看到外公就會很抗拒。系丈人反而還一頭霧水，不理解自己明明都沒做，ㄉㄉ為什麼生氣，覺得她很難搞。

另外是系丈人跟ㄉㄉ在交流時，沒有意識到自己肢體上與語言上的落差。好比說訓練ㄉㄉ倒水，他可能嘴巴上說：「ㄉㄉ來倒」，但又忍不住伸手去抓著ㄉㄉ的手，想要「幫助」ㄉㄉ，但ㄉㄉ想要自己做，就會反抗哭鬧，然後系丈人就覺得ㄉㄉ很難溝通。或者說他跟ㄉㄉ要某樣東西時，他會說：「ㄉㄉ還給阿爹」，但同時又伸手出去拿，完全沒有留給ㄉㄉ思考的時間，這種肢體語言所表達的訊息是在搶，而不是在等ㄉㄉ交還東西。

基於這點，我跟系太太解釋為什麼我沒要求ㄉㄉ聽外公的話，因為這個要求違反ㄉㄉ的認知，也不符合我們教養她的方式。好在我們夫妻間能夠達成共識，不再為這點吵架。

至於說ㄉㄉ聽不聽話，其實ㄉㄉ大部分情況是聽話的。當然她的聽話並不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畢竟家庭不是軍營。撇開少數情緒崩潰大哭大鬧的情況，ㄉㄉ只要在情緒穩定的情況下，大多是能夠溝通的。例如有時帶她到公園或是圖書館，她會玩到不想回家。通常我會蹲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問她還要玩幾次溜滑梯，然後商量出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數字，像是五次。ㄉㄉ同意後，她是會慢慢玩到五次，然後自己說回家的。

她現在是二十一個月，只處於 terrible two的前期，我不曉得之後會不會變得更糟。但目前的感覺是，小孩認死理，比大人更重視自己的承諾。所以重點在於如何引導她做出承諾。

溫和而堅定的教養

我以為這幅景象要到ㄉㄉ國、高中準備考試才會看到

系太太看很多育兒書，覺得要保持「溫和而堅定的教養」，但她是心嚮往之，而不能至。

跟身邊幾個朋友聊下來，發現很多媽媽都跟她有類似的狀況，面對小孩大哭大鬧時，媽媽可以哄個十五、二十分鐘，但超過這個時間後，她無法保持自己情緒穩定，所以她非常需要援手，否則她或者放棄底線退讓，或是會失控發飆罵人。反而是身邊幾個朋友中，當爸爸的都比較能夠在長時間的情緒折磨下保持冷靜，這或許是為什麼身邊幾個朋友的女兒都比較黏爸爸的原因。

沒辦法，這些爸爸都是被另一半的情緒折磨長期訓練出來的，小孩難搞？簡單啦，哪有老婆難搞？！

因為知道小孩有多難搞，也知道工作帶給人的精神壓力有多大，所以我覺得「溫和而堅定的教養」比較像是一種理想狀態。就像老師應該要關懷學生，警察應該要鏟奸除惡，這種看似天經地義的道理都只是脫離現實的口號。所以我時常安慰系太太，父母不可能永遠保持溫和堅定，大人有情緒是很正常的，合理發洩也是正常的。

當然這牽扯到另一個問題，就是該不該把情緒帶給家人。我覺得家人不應該成為我的出氣筒，有情緒應該自己消化。系太太覺得家人應該包容她的情緒，所以她會把情緒直接宣洩出來。至於哪種觀點正確，我們始終是互相理解但無法認同。

或者說我們有一個共同認同，有次我們在看李娜的比賽剪輯，李娜的教練是她先生姜山，女子的網球比賽中間休息時，教練是可以下去跟選手交談、討論戰術的。而姜山在跟李娜講戰術時，李娜就是不斷對著他發脾氣，例如姜山說：「你發球要再穩一點」，李娜就會反駁說：「我發球哪裡不穩了？！」系太太看完就覺得，李娜也是這樣，對家人發洩情緒都是正常的。我問說：「那如果今天是費德勒這樣對他太太說話呢？」系太太想了想，覺得這樣很不對。

所以結論就是：我們都認同女生可以對家人發洩情緒的，但男生不可以。

刑不可知　威不可測

ㄉㄉ跟另一個小朋友在討論球上的圖案

我跟系太太同樣帶ㄉㄉ一天，主觀感受的疲憊程度會非常不一樣，有部分原因是ㄉㄉ比較會聽我的話。可能是我比較有原則，從不會輕易退讓，也可能是她做錯事的時候我會直接兇她，例如亂丟食物、咬人。

系太太不太敢兇小孩，怕小孩討厭她，但我一直認為父母在付出關愛的同時也必須建立權威，特別是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只是在如何建立權威上，我並不打算把我自身經歷加諸於ㄉㄉ身上。

我爸媽是比較傳統的教育方式，我小時候因為無數原因被打，吃飯太慢、成績太差、還有在電視看別人打電動之類的。

說到這個，小時候有個直播電動的電視台，都是一些很簡單的格鬥遊戲，侍魂、 KOF 之類的，在電視上連線對打。畫面上會有一個電話，可以撥話進去連線打。我從來沒打過那個電話，不知道撥通以後是不是要用電話按鈕打，如果是的話那電話耗損應該很兇。這跟現在的遊戲直播很類似，就像第四台購物跟直播帶貨之間的關係一樣。果然科技不管怎麼變，本質是不變的。

我媽打我們的方式通常是我們跪在地上用皮帶抽屁股。我爸打我們打得比較少，在我印象中，我只被我媽打過，但我爸打起來特別猛。某次我爸叫我弟去跳繩（這是他給我們佈置的每日任務），我弟沒跳，跟隔壁一個同年紀的小孩在玩。我爸看到大怒，把我弟叫到樓上，拿著跳繩把他屁股抽了幾十下，當晚我弟整個屁股像是一幅紫黑色和靛青色染成的千里江山圖。從此以後我看媒體說某位藝人脫了、獻身人體彩繪，為藝術做出重大犧牲，看得我都笑了，這種犧牲跟我弟比起來簡直連根屁股上的毛都不是。

有諺云：「刑不可知，威不可測，則民畏上也。」假如民眾不曉得做什麼事情會犯法，那法律的威力就是無窮無盡的，那民眾就會害怕政府。跟同時代大部分的父母相同，我爸媽也是這麼建立起他們身為父母的權威，我不曉得我做某件事會不會被打，也不曉得我為什麼會被打，所以我會小心行事。

當然，這裡有個認知落差，我爸媽認為我們是知道做什麼事情會被打的，而且我們故意去做，所以應該打。但我們其實並不知道，例如我三弟屁股上的人體彩繪，作為一個小孩，沒乖乖跳繩跑去玩是很正常的，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跑去玩，我爸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跑去玩，但唯獨那次他就被痛打了一頓。

父母認為小孩應該知道規矩，但家庭畢竟不是法庭，不可能所有規矩都條條框框列好。況且很多規矩光是在我爸媽之間就有分歧了，更別提加上各種負面情緒、生意上的財務壓力等各種因素，導致每次處罰結果都有巨大差異。

法律都還得時常修改，家庭中父母更不可能立出明確規定。所以父母認為小孩應該知道規矩，就像我老婆認為我應該懂她在想什麼一樣，太自以為是了。

這種認知落差造成的結果是，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看到我爸媽，下意識就是躲起來，因為我不知道我會不會被打。

真的很長，大概是從我在幼稚園有印象以來大概到國中、甚至高中，這十多年的時間，我跟我爸媽講話都是比較小心的，怕會觸怒他們。小時候幾次騎腳踏車受傷、或是有次被排煙管燙傷等等，我也都怕被打不敢說。長大後跟我爸媽聊天聊到這些事，我媽認為是我們想太多，這種事情她怎麼可能會打我們，但她並沒有理解，我從自身過往經驗判斷是：我講了可能會再被打一頓。所以我選擇去學校保健室擦藥或是自己回家偷偷擦。

小時候只知道要怕父母，長大之後了解，其實他們有時只是在發洩情緒。所以我會特別注意，即便跟系太太吵架，我也不要把情緒帶給ㄉㄉ。

第二種認知落差是認為我們的行為是好還是不好。我媽說，小時候她帶我去市場買菜，停在某個攤位，我指著攤位上的某樣食物說要買，我媽說不行，我就閉上嘴巴了。攤位老闆當下都震驚了：這樣就沒了？沒哭沒鬧？

我媽認為這是她教得好，但同樣的行為如果發生在ㄉㄉ身上，我會覺得我沒教好。因為我希望她將來長大以後是懂得怎麼去爭取權益、討價還價的，所以我不能從小就教她不可以反抗、要聽話，也必須接受作爲父母，我們是她學會爭取權益的第一個練習對象。

就像是訓練警犬或是能看家咬人的狗，訓練過程中不能打狗，否則狗會怕人。但又不能流於放縱，否則狗會沒有規矩、反咬主人。

愛一個人就得同時接受他的優點和缺點，買一檔股票就得同時接受它的漲跌起伏，培養孩子某樣特質也是，我不能希望她在我面前就是乖寶寶，然後出去就是叱吒風雲大殺四方。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可能要帶她去看心理醫生。

這種育兒方式無疑是很累的，真的很累。過往我爸媽用一條皮帶就能讓我們很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底線，能在彈指間讓小孩停止哭鬧，而我得花上幾個小時跟她耗，溫和而堅定守著底線，並且反覆告訴她這是不行的，她有哪些選擇。

這在我父母看來，會覺得ㄉㄉ不聽話、要教。而在我看來，這就是我在教ㄉㄉ的過程。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目前來說，很幸運，我還能有時間這樣去教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