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億高中生之死

這集的標題很柯南，彷彿瞬間響起在我耳邊百轉千迴的主題曲。

這是台灣最近發生的頭條新聞案件，事情是這樣的：有個高中生，男的，剛滿十八歲就被另一名男性友人拉去登記結婚。結婚兩小時後，高中生卻突然在配偶住處墜樓身亡，高中生的媽媽懷疑兒子生前遭下藥再推下樓致死，控訴他配偶謀財害命。

一個高中生怎麼會被謀財害命呢？媒體深挖之下，才發現原來就在午夜鐘聲敲響高中生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刻，他的身價瞬間暴漲到五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灰姑娘在午夜鐘聲變身的故事，你以為主角是灰姑娘，沒想到主角是皇太后啊！

高中生五億身家是來自於阿公留下的房產，而這價值五億的房產一直以來都是由高中生配偶的爸爸經手處理，配偶爸爸是一名代書。

我其實不知道「代書」這職業在美國對應到的是什麼，最接近的應該是我們買房子簽約時的 title company 吧？台灣的代書又叫地政士。是一個自日治時代就存在的特有行業之一，當時從事房地產買賣、登記相關業務者都稱之為司法書士或行政書士。主要的工作項目是在幫民眾代筆，因為早期有許多政府部門的申請書或程序，是一般百姓們不太熟悉的，尤其是稅捐單位和地政單位，所以會有代書這個行業存在。

總之呢，代書兒子約了高中生見面後，花錢找路人作為見證人在結婚證書上簽了名，去登記結婚，然後過兩小時後高中生死了，配偶作為第一繼承人準備拿遺產，目前被高中生家屬告上法院，說是婚姻無效，另外刑事也有被檢察官起訴，目前是說證據不足支持他殺，所以不以謀殺罪起訴，而是偽造文書罪。不知道詳情如何，這場官司打起來應該還有得打。反正現在大家都在吃瓜看熱鬧，因為這高中生家裡情況也是蠻有話題性的，據說他阿公其實是他爸，因為他媽媽和公公睡在一起，比八點檔還精彩。

這案子給了我一些感觸，跟案子本身沒什麼關係，而是我這次回來台灣以後，發現很多同年齡的朋友雖然有結婚，但是不打算要小孩。當然，他們都有足夠的錢可以支持自己退休養老，但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考慮到：一個人有錢不代表他能夠保護自己。一個年輕力壯的十八歲青年都會被弄死了，更何況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八十歲老人？

大家常說老人跟小孩一樣，但真正理解那句話的人並不多。

像ㄉㄉ現在在家裡的時候，我們必須保護她不要碰危險的東西，外出的時候，就算是在人行道上走，我們也要保護她，避免有什麼莽撞的行人撞上她，或是被機車排氣管燙到（這在台灣真的是要超級超級小心）。

其實老人也是一樣，像我外公以前是警察，以前戒嚴時代的警察是很威風的，他也是見過許多世面，但他老了以後越來越不敢出門，即便只是下樓走走，他也怕走在人行道上被小孩騎腳踏車撞到。

七十歲的時候傷筋動骨一百天，九十歲的時候可能就七天。

我牽著ㄉㄉ在路上走的時候，有時會想到十多年前我牽著阿嬤的手陪她出門，次數不多，但如今回想起來讓我印象深刻，ㄉㄉ日常生活所需要的保護和照顧，其實也正是我阿嬤所需要。

以前沒有意識到這方面的事情，現在回過頭來看，從小跟阿嬤住在一起，也是讓我體認到一個人逐漸老去的過程。不是那種住得近、週末或是逢年過節去拜訪一下，而是天天生活在一起，一日三餐、生活起居、甘苦病痛、小毛小病或是生病住院，都會看在眼裡。

阿嬤已經是非常健康的老人了，上廁所、洗衣服都是自己來，甚至我們以前家是五層樓的透天厝，她爬樓梯到五樓去燒香也完全沒問題。但即便如此，人到晚年是沒有辦法完全靠自己照顧自己的。人的身體機能會老去，腦袋會退化，思路也轉得很慢，就像小孩一樣，別說跟不上社會節奏，連家人節奏都跟不上，穿個衣服就要十分鐘，別人問個問題需要思考五秒鐘才能回答，但不會有人有耐性去等你，因為世界上唯一會對你有耐性的就是你父母，而他們早掛了。

大家在社會上看到的老人，都是還沒有那麼老、還具有行動能力的七十多歲老人。真正接近人生尾聲、最後那五年、十年的老人，或是臥病在床的老人，基本上是很少出現在社會公眾的視線裡。

我還記得阿嬤在我國小、國中的時候，可能七、八十歲吧，都還會跟附近的老人結伴去市場、去公園。那時候公園裡面晚上很多開給老人聽的「講座」，會免費送洗衣粉之類的東西吸引人來，其實就是賣些騙老人錢的商品，「天然紫水晶佛珠，幫助你活化氣血，氣走全身，就能消除腰痠背痛」那種，國小的時候我也有幾次跟著阿嬤一起去。

後來到高中的時候，阿嬤就越來越少出門了。有個跟她同齡的嬸婆偶爾會來拜訪，也都是嬸婆兒子（算是我叔叔）載著嬸婆來的。然後阿嬤跟嬸婆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天，講些我爸媽都不認識的親戚如何如何了，我爸媽就跟叔叔在旁邊聊他們的。

這其實就跟我們幫小孩約 play date 一樣，載小孩過去某人家裡，小孩跟小孩玩，大人聊大人的。

我跟身邊頂客族的朋友們聊過以後，我覺得他們可能沒有想到這點。他們會想說以後住養老院，反正他們有足夠的財產可以養老看病，但問題就在於，老年的生活不只是在養老院或是在醫院這麽簡單的選擇題，這選擇題背後是你日復一日的生活。

沒有子女的老人在養老院就跟沒有父母的小孩在學校一樣，都是最底層，你被欺負了只能自己吞下去，沒有人會為你出頭。現實世界不會有老師如同天使般跳出來幫助最弱勢的孩子，老師肯定是優先照顧有父母的小孩，因為盯著老師做事的是父母，不是小孩，就像盯著養老院護工的是子女，不是老人自己。

在養老院，沒子女的老人被護工欺負、辱罵、賞巴掌都是非常常見的。你七十多歲的時候還能站出來為自己發聲，可是你八十五、九十歲的時候呢？你連話都說不清楚，護工也知道沒有人會幫你投訴。

其次，很多養老院只接受身體健康的老人，院裡的人一旦有什麼小毛小病，養老院一定是馬上聯絡子女，至於沒子女的，就是直接把人送到醫院。

人到醫院，你也是需要子女幫你轉去好的醫院、找好的醫生、評估各種治療方案，否則的話，醫院生生死死見多了，都是隨意救一救，你的手術還能順便讓菜鳥醫生賺些經驗值，如果你看得開，那也算是為社會做下最後的貢獻。

醫院救完以後，如果是需要長期照護的，也就是把人送到安養機構。沒有子女的你有意識的話還能自己決定要去哪間，沒什麼意識的話大概就是醫院直接救護車給你挑一間有位置的公立安養院送過去。

而安養院大概是最讓人難過的地方之一，比葬禮還讓人難過。很多老人其實只要有家人照顧，多復健，都能夠恢復一定程度的行動能力，但是安養機構的看護不會幫你做，只會把你包上尿布，讓你坐輪椅、躺床上，直到你所有肌肉都萎縮掉，然後很高機率會被一口痰哽住，嚥下最後一口氣。

在這走向死亡的過程中，最好的看護會認真地幫你把屎把尿、餵食擦洗；差一點的就固定一天換兩次尿布，中間任你屁股被浸在屎中長濕疹、尿布疹；再差一點的在偶爾幫你換尿布的時候，還會順便賞你幾巴掌、捏得你老得發皺的皮膚上都是瘀青；最差的就直接送你上路了。

噢，不，可能還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我記得看過一部日本紀錄片，有很多黑道開的安養院收了一堆孤寡老人，一個房間擺滿上下舖躺了幾十個老人，就讓老人吊著口氣，他們好領政府補助。

人生不能沒有錢，也不能只有錢，養老也是這樣。我不認為一個身懷鉅款的小孩可以安全幸福地在孤兒院長大，所以我也不認為擁有足夠的錢就可以讓我在安心走完人生。

家庭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提供保護給家裡的老人和小孩，包含金錢、醫療、健康、安全、住所等各種生活層面上的保護。尤其是我太太作為獨生女，照顧她父母的晚年她責無旁貸。

我之前跟另一個頂客族的朋友聊到這點，他覺得我這樣強加義務在子女身上不太好。我不好意思說其實我覺得ㄉㄉ和等等將來應該是不會在我們身邊，因為我們比較可能會回台灣或中國，ㄉㄉ等等比較高機率是留在美國。雖然我很希望能陪她們一輩子，但這世界上的事情不會隨著我的主觀意志而改變。

話說回來，我覺得用提供保護和承擔風險的角度來思考家庭的意義沒有什麼問題，畢竟除了極少數原始部落是嬰幼兒歸部族共有以外，家庭是一個最基本的繁衍單位，它能夠共通存在於全世界人類社會、橫跨各種文化、持續長達數千年，這必然有它的道理。

夫妻年輕力壯的時候是保護者，保護家庭裡脆弱的嬰幼兒與老人，而保護者有天自己也會老去，成長起來的嬰幼兒成為新一代的保護者，如此延續下去。

這也是我覺得單親家庭比較艱難的原因，如果我出了什麼意外，我知道我太太能夠繼續扶養ㄉㄉ等等長大，反之亦然，而單親家庭只有一個保護者，等於沒有這層保險。

這樣講好像比較不符合現在社會的主流言論，現在主流言論談論自由遠遠多過於義務，但我覺得人們也該思考說：我們從原生家庭出來後擁有自由，那我們對於原生家庭的義務是什麼？

現在主流言論往往將對於原生家庭的義務視為一種應該拋下的負擔，我認同子女有自己的人生，但這並不等於子女對父母沒有責任。人生本來就有很多部分，工作、打球、打Dota、看書、寫些有的沒的、做這個沒什麼人聽的 Podcast，這是純粹屬於我自己的部分，然後賺錢養家、照顧家人、煮飯打掃、修理維護房子的裡裡外外，這部分屬於我所組建的家庭，同樣地，我原生家庭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當然，義務本來就是種負擔，就像大部分的人都不想當兵。但換個角度想，我能夠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也都是我無數的祖祖輩輩，包含我在拜神主牌時都沒拜到的祖先們，為他們的下一代提供了一定程度的保護，如此一代又一代地繁衍，才會有我的存在。我現在當然可以直接蓋牌說「老子不玩了」，只是我選擇不那麼做。

也可能所謂的主流言論只是網路言論吧，往往容易趨於偏激極端。現實生活的話，至少我身邊的朋友同學結婚後都還是有在照顧爸媽，甚至有幾個是跟爸媽同住的（這讓我十分佩服他們的老婆）。

所以在我來看，不要小孩是一個風險非常大的決定，就跟 All in 比特幣一樣，當我放棄養育小孩的那一刻，我也放棄了我的晚年保護者。

當然小孩不一定會養我，但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除了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以外，本來就都是機率，世間萬物都是個緣法。就算我跟我太太生十個，也有可能一個都不養我們，但至少我們盡力去衝高那個機率了。

同樣按機率來說，如果小孩都不養我們，我們最後也還是有可能走得很幸福：九十九歲的我買了威而鋼和潤滑液，跟我九十七歲的嫩妻享受完最後一炮以後，同時因為心臟過度負荷撒手人寰。這樣的機率也是存在的。

當然，客觀地就我過去的經驗來說，我是不可能預期到未來是怎麼樣的。十年前的我從來沒想到三十六歲的我會是現在這樣，也許十年後、甚至只要五年後，我的想法又會因為某件事而有很大的改變，不過不管怎麼說，記錄下自己三十六歲的想法，將來回頭看也是蠻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