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北風來 矽谷銀行門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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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ㄉㄉ等等！ |
最近科技圈發生了件驚天動地的大新聞。不是有什麼新科技橫空出世，而是有兩家銀行關門，一家是 Silvergate Bank 專門投資加密貨幣圈，另一家 Silicon Valley Bank 主要是放貸給新創公司的，百分之九十七的客戶是科技公司。這引起的恐慌很快牽連到其他座落在舊金山的銀行， Charlse Schwab 和另一家較小型的 First Republic Bank 股價都大跌。
有些人說這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金融海嘯又要來了，這有可能是雷曼兄弟那樣的海嘯起點，但也有些人說這跟 08 年完全不同，它就是一個獨立事件。不管怎麼說，我寫作目的就在於記錄我們面對不確定未來時的主觀感受和想法，讓ㄉㄉ等等可以從父母以外的角度來認識我們，所以還是來談談這件事。否則等到ㄉㄉ和等等長大以後再回來看這些歷史事件，大概都不會有太多感覺。往前推二十年，我在看 2000 dotcom 泡沫，或是 1997 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我也都只是當故事在看罷了。
簡單說一下，Silvergate Bank 的主營業務和客戶都與加密貨幣圈子息息相關，他們的主要產品 SEN 就是為加密貨幣提供兌換美金的管道。由於之前 FTX 加密貨幣交易所破產，加上 Silvergate Bank 被調查說是不是私底下跟 FTX 有關係，很多加密貨幣公司開始提款，為了湊現金，Silvergate 只好接連變賣他們手中的資產，主要是債券。但是由於他們之前買債券的時候利息還很低，幾乎為零，這幾波升息導致長期債券票面價格大跌，他們這幾波債券變賣之後的虧損比他們從 2016 年以來的盈利還多，最後乾脆自己宣告資產清算，不玩了。
Silvergate 只是一間小銀行，總存款只有六十多億美金，Silicon Valley Bank 就不一樣了，總存款有一千七百三十多億美金，是美國歷史到目前為止，倒掉銀行中第二大的。
Silicon Valley Bank 也是類似情況，他們資產分配上買了太多的美國國債，超過 40% 的投資都是在長期債券。由於高利率，沒人借錢，客戶都是來提款的，他們只好賣掉手中的債券來湊現金，足足賠了十八億，導致穆迪降評，Silicon Valley Bank 吃不下這個虧損，就發了一封公開信說要發股募資。
只能說這間銀行的高層是真的蠢，startups 大聲喊缺錢是要招投資，你做銀行的跟人家一起喊缺錢是怎樣？當時雷曼兄弟要倒之前都還是私底下偷偷到處問巴菲特那些大佬有沒有人要收購他們，你們倒是聲勢浩大？以為是開慈善晚會募捐啊？只能說這十幾年科技業順風順水習慣了，Silicon Valley Bank 的管理層忘了該怎麼做金融了。
聽到銀行缺錢，大家第一反應就是趕緊去把自己的錢提出來，然後就發生了 bank run。系太太有個朋友剛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跳到一家中型科技公司做財務，上班還沒多久就碰上這次突發事件，上週四那天所有人都被派出去到 Silicon Valley Bank 的各個支行排隊取錢，銀行前面排滿各家新創公司財務。就週四一天，Silicon Valley Bank 被提領了 420 億美元，等於四分之一的總存款。Silicon Valley Bank 眼見籌款不成，反而大失血，馬上暫停了所有提款和自家股票交易，開始尋求買家。隔天週五監管機構就介入了，關閉銀行。
一天之內，一家一千七百多億美金的銀行就被迫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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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奇賈詡：一成兵力，五天之內，不敗呂布，不留人頭。 |
還記得當初疫情封控剛開始時，有一陣子大家還要排隊搶衛生紙，而當很多人在搶衛生紙的時候，再理性的人也會先買一卷再說，然後衛生紙很快就沒了。Bank run 就這麼簡單，所有銀行都知道只要發生擠兌，他們一天就會垮掉，但沒有銀行對此有任何辦法。
美國有句俗諺 "Banks do not go bankrupted"，Fed 這次有進來救場 Silicon Valley Bank，但其實銀行是會破產的，08 年就倒了一些。不過銀行就算倒掉，存戶存款是有保險的，美國的銀行都有 25 萬美金的存款保險，叫 FDIC。當然 Silicon Valley Bank 的客戶都是新創公司，存款肯定遠大於這個數目，不過 Fed 和 FDIC 有讓 Silicon Valley Bank 用資產抵押，貸款給他們，而且用來抵押的美債是用原本的發行價做計算，而不是現在市場上的票面價值，所以短期內銀行應該是不會有問題。
Fed 之所以願意貸款是因為 Silicon Valley Bank 的資產狀況其實是蠻單純的，大部分是美債，沒有像 08 年那種黑洞似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不過接下來監管機構想必會開始加強對這些西部銀行的監管。在風控蹲了這麼多年的我哥終於迎來他的春天，可以開始跳槽了，離開北卡。不過他在 Wells Fargo, Freddie Mac 這種大型金融機構待久了，來矽谷這些沒人管的銀行可能會有點不太習慣就是了。wild west。
這次事件也讓我開始查看戶頭裡面的錢，不管是現金帳戶還是投資帳戶，在考慮是不是需要分散一下。除了現金帳戶有 25 萬的 FDIC 保險以外，投資帳戶也有保險，叫 SIPC，總額五十萬保股票、債券、現金，現金最高 25 萬。
這些理財方面的知識，我是出社會後才學到的，確切的說是在美國工作幾年後才慢慢學到的。
我第一份工作在 Oracle， signon 有給 4000股的 option，但由於我進去的時間點剛好是它股價的歷史新高，之後一直到我兩年後離職都沒有回到那個價錢，所以其實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麼 exercise options。
之後我入職 Salesforce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拿到公司股票後的報稅，光是搞懂怎麼報那 RSU 就弄了半天。
我們公司是這樣的，公司說給 100 股，實際打入帳戶是 60 股，有 40 股在轉給我之前就直接被賣掉當成稅金，但在券商那邊的紀錄是我賣了 40 股，會算獲利，而且 cost basis 買入價是 $0，因為是公司直接給我的。
按賣出價除以買入價來算獲利百分比的話，這獲利是無限大啊！無限大啊各位！讓我們掌聲歡迎新一代股神！
不過俗話說得好，nothing is certain except death and taxes，這世上唯一跟死神平起平坐的就是國稅局 IRS。股神在死神面前算什麼咖，所以我那些獲利無限大的同事們都被 IRS 盯上了，個個都被 audit。
說起來是我運氣好，第一次報稅時多看了一眼，覺得怎麼看都不對，怎麼我投資報酬率居然能屌打巴菲特呢？查了一下才知道我在 turbo tax 上面得另外填一份表格調整 cost basis，那 40 股才不會被當成獲利。我那幾個同事不知道，白白繳了一堆稅，後來聽別人講才知道，又得找會計師去重新申報前幾年的稅，還好最後有從 IRS 那邊把錢要回來。
說到 turbo tax，我有個多年老友在蘋果工作，工作第一年自己報稅，說起來也是年輕人不懂事，圖省錢，沒用 turbo tax 那一類的報稅軟體，而是自己一邊查一邊填寫稅表，最後足足被追繳了幾萬塊美金的稅。他到現在仍是搞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我有賺這麼多嗎？！我覺得應該是報錯了，因為我們那時候的身份還是 H1B，每個人都拿了不少退稅，只有他被追稅，但事過境遷，也不方便問他後來有沒有重新申報。
我們這一輩的人成長過程大多是這樣的，那些很實用的、社會上必須的知識，父母通常不教，都是出社會後自己花更多的成本去學。
我爸媽不懂美國的情況，但我相信他們肯定懂台灣的情況，畢竟他們是做生意的，在此之前他們在銀行工作過，他們對於會計、理財、稅務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解，但他們從不會教我們這方面的知識。
感覺亞洲家庭文化都是如此，父母總是不願意跟小孩談家裡的經濟情況，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家裡到底有多少錢，只知道我爸媽退休生活無虞。
系太太也是搞不清，她爸媽對此也是諱莫如深，隱瞞得非常嚴密，嚴密到她媽自己也搞不清，因為錢都是她爸在管。
以前讀老舍的「四世同堂」裡面有句話：「家裡的老人，他的錢不能動、不能問、不能看，這是規矩。」（這段是我問ChatGPT「老舍的四世同堂裡面有提到，老人家的錢是不能問的，原文是什麼？」拿到的答案，真是好用啊！）
四世同堂的背景是二戰時期的北京，即便過了這麼多年，這點好像還是沒有改變，我阿嬤是這樣，我爸媽也是這樣，年輕一輩要是過問長輩的財產，就好像顯得很居心叵測，另一方面，長輩也從來不會主動談，錢都藏得好好的。
我覺得我爸媽不跟我們談錢不是因為怕我們謀財害命（應該吧？），也不是因為家裡經濟狀況不好，怕給小孩壓力，因為不管是早期經濟狀況不好，或是後來家裡經濟狀況改善，他們都從來不談。我覺得他們是沒錢的時候怕小孩知道家裡沒錢會自卑，有錢的時候怕小孩知道家裡有錢會耍廢。又或者他們可能也沒想那麼多，只是因為他們成長過程是如此，他們也就是如此。
我爸有個朋友，手裡的房地產是用「條」來當單位計算，不是「棟」，他們家是在某處有幾條街、某處有幾條路這樣算的。其實他們的小孩只要沒有染上賭博之類的壞習慣，就是正常生活、正常花銷，那財產幾輩子都花不完。但他們還是要小孩去認真讀書、去上班賺錢。即使小孩每個月加班加到住公司，賺的錢也達不到爸媽每月所收租金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但他們還是要小孩去上班，然後可能還怪小孩不認真、不上進。
廢話！公司總經理一輩子賺得都沒他爸媽多，他在那邊給人家打工，這三小？！這要是能有動力，那父母要擔心的就是小孩的智商是不是有問題了，基本算數都不會啊！
我覺得這也是一種為人父母很容易陷入的過度偏執，很多家長都只會記住他們聽到的哪些小孩如何散財敗家、如何荒淫度日、如何結交到一群遊手好閒的狐朋狗友的案例，忘了很多事情之所以上新聞或是被人們拿來當作談資，就是因為那些事情不常見。就像如果你去一個很窮的地方（莫三比克之類的）生活，你其實可以把每天都有肉吃拿來當作談資。
當一個人不用擔心生活的時候，他有可能會變廢，但也有可能創造出很多跟錢無關的成就，像是寫作、音樂、體育、科學研究、社會服務之類的。重點是他是否生活在一個積極的環境當中，有沒有找到自己熱愛並且持續為之付出努力的事物。如果說一個人沒有自己熱愛的東西，那他即便每天上班，最終也只是個庸碌一生的上班族。
比較可惜的是，我爸媽不談家裡經濟狀況的同時，也就失去了讓我們參與家裡生意和賦予我們責任的機會。我們三兄弟從沒有主動去參與過家裡生意，只有我弟高中時被我爸送去台中分公司做了兩個月暑期實習。我爸說那兩個月對我弟的改變非常大，讓他從以前浪流連的樣子變得成熟了些。
這建議是我出的，因為那時我爸總是覺得我弟不夠成熟穩重，偶爾跟我抱怨說他怎麼講都沒有用。
我爸：我也有讓他跟著出去跑客戶送貨啊。
我：他出去的時候，店家問他是不是新來的業務，他直接說我是老闆兒子，你有看過別人這樣跟客戶說話的嗎？而且家裡叔叔們（業務）都是看著我們長大的，過於親近，爸你又在這邊，叔叔他們哪敢多說什麼。
後來就聽說我弟去台中分公司「幫忙」了。
我跟我爸講那通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大學宿舍打著 Dota 耍廢。我弟要是知道可能會表示：幹！二哥出賣我！
從小到大，除了那種打零工式的幫忙以外，我沒有真正參與過家裡生意經營，所以很自然地覺得那與我無關。這是一種理性和感性上的認知落差，家裡生意是我的生活經濟來源，我的吃飯睡覺、教育補習、學網球、交（女）朋友、出國唸書的學費生活費、在美國買房的頭期款等等，我的整個人生都是基於原生家庭的經濟支持，才有後來的發展，甚至我能在大學耍廢打 Dota，也是家裡經濟條件允許。所以理智上，我應該要關心家裡生意，並且參與其中，就像我現在管理我跟我太太的財務狀況和我們的退休金帳戶一樣，但理智歸理智，情感上來說我沒辦法做到。
我沒有辦法讓自己打從心底認為家裡生意與我有關，就像我爸媽沒有辦法坦然地跟我們聊他們的經濟狀況一樣。我們的認知建構已經完成了，很難做出違反認知的事情，硬是去做也覺得彆扭。到這個年紀已經沒有什麼反抗認知的叛逆心理了，叛逆的事情我準備好交給ㄉㄉ和等等去做了。所以只能接受現實如此，反正家裡生意也收了。
如果我爸媽讓我們更多地參與家裡生意，比如說採購、會計、管理倉庫進出貨、經營客戶、經營網店、市場調查之類的，或許我會接手家裡生意繼續做下去，但我可能也就不會出國留學，或者留學後直接會返回台灣。按最近流行的多元宇宙論來說，在某個宇宙中我應該是在經營著「立家鞋業」，還娶了林志玲，生了三個孩子，然後三個孩子的親生父親都是我。
又或者，他們不讓我們接觸家裡生意，是希望我們專心讀書，考上好大學，以後有自己的人生。只是當我們真的走上自己的路以後，可能他們也不免感到失落。
不管怎麼說，現在自己有小孩了，我更傾向於讓ㄉㄉ和等等參與進我們的生活，從小讓她們知道自己在家庭中也是有責任的，像是現在讓ㄉㄉ幫忙收碗盤，讓她一起擦地、洗菜、切水果，也讓她一起參與廚房裝修，看水管怎麼接、插座後面的電線長什麼樣子。
我並不重視她的成果，是不是每天都有越做越好之類的。我重視的是我自己是否有將她納入每天家庭生活中的一部分，是否有考量她的成長，時常給她一些力所能及和力所不及的事情去做。
等ㄉㄉ和等等再大一些，我也打算在某個時間點開始給予她們金錢，像是一個禮拜給他們一、兩塊錢，讓他們自己選擇存錢或是花掉，甚至給一筆預算，讓他們規劃一次簡單出遊，像是去哪裡吃晚餐，接下來是短途家庭旅行、長途旅行，可能最後會擴展到各給她們一個券商帳戶讓她們去玩。
目前是這麼計畫，不過實際情況就很難說了，畢竟小孩根本不會鳥我的計畫，甚至我的人生也都沒有我的計劃。所以還是要看到時候ㄉㄉ等等各自的金錢觀來衡量。我覺得金錢觀有一半是天生的，有些人天生就是比較會省，有些人天生就是比較會花。
我還記得我國小有一個超騙錢的玩具叫作四驅車，就一個馬達加上塑膠車殼加上幾組齒輪，隨便一台車都賣好幾百塊。
那是一個港式燒臘三寶飯只要 $49 的年代，幾百塊的玩具真的是很貴。
然後還有各種套件，一組塑膠小齒輪一包就要一百多塊。還有「黑金剛馬達」之類讓小學生會覺得名字超酷的土產組件，一顆也是五六百塊。那時候還會去研究馬達要怎麼繞線圈才能讓車子跑得又快又猛，結果研究了半天也沒真的做出一顆馬達，但那是我最早接觸到的電路知識，還是蠻有趣的，至少比神奇寶貝之類的要來得實用。
那時候家裡附近有間文具店，雖說是文具店但其實賣的玩具比文具還多，店門前面就擺了一組很大的四驅車軌道讓人玩，然後裡面賣四驅車。
我媽說她有一次帶我們去那家玩具店玩車，玩一玩我們去裡面買齒輪，一包要一百多，我聽完說：「好貴喔，那我不要玩這個了。」
我哥說：「可是你前面已經花了那麼多了啊，要是現在不買，前面的不就白花了？」
在我爸媽什麼都沒教的情況下，我跟我哥就已經是「半杯開水，各自表述」，一個說只剩半杯，一個說還有半杯。
所以我覺得一個人的財務知識跟金錢觀是兩回事，這又是另一個理性和感性的認知落差。
人生啊，處處充滿認知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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