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返家系太太坐月療傷 ㄉㄉ夜哭系先生餵奶顧妻

月嫂萬貫　月子坐穿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產婦坐月子，在台灣或中國應該都是去月子中心。嚴格來說不能算是「月子」中心，因為他們不僅幫媽媽坐月子，也同時照顧寶寶。

然而灣區這邊沒聽說有什麼月子中心。偶爾聽到，都是 FBI 在洛杉磯某處查獲一批華人孕婦非法來美國產子，然後新聞畫面出來，一個個媽媽挺著大肚子被警察帶上警車。

身邊有生產的朋友大多是在家坐月子，請月嫂或是請父母來幫忙。

碰上 COVID 疫情，全球供應鏈大亂，世界主要月嫂輸出國家——台灣和中國都陷入出口困境。加上疫情期間，灣區很多工程師們在家沒事便增產報國，所以新生兒暴增，出了一個 COVID baby boom，呈現跟美國整體完全相反的趨勢。

供需失衡，灣區月嫂價錢水漲船高。我們當時問的時候是八千塊美金，做 26 天，頭尾兩天是入住和離開，另外期間因為碰上春節，要給紅包。

價錢是一回事，主要的問題是，月嫂這行業其實沒有一個明確標準，也沒有透明市場。準媽媽挑月嫂就是看一看聊一聊，看得順眼聊得來便簽了，比相親還看緣分。

每個月嫂都有適合的雇主，有的媽媽喜歡月嫂煮得像是受過專業廚藝訓練，有的媽媽喜歡月嫂像家人那樣關懷備至，所以朋友親身雇用過而且推薦的，也未必適合我們。

網路上或是媽媽群的推薦文就更不可靠了。在網路上找月嫂推薦就跟在網路上找裝潢承包商一樣，花錢買到的很大機率是千金不換的血淚教訓。有許多媽媽是月子期間在月嫂的要求下寫推薦文，那畢竟寶寶日日夜夜都在人家手裡，即便不滿意也不好照實寫。於是月嫂圈子龍蛇混雜也就變成一個合理常態。

系太太面試月嫂前倒也準備了幾個似模似樣的問題：「寶寶⋯⋯你會怎麼處理？」「如果媽媽⋯⋯你會怎麼做？」就差沒問出如果媽媽跟寶寶同時掉到水裡，你會救哪一個。

在系太太要求下我也跟著面試月嫂，那感覺就像是我車子在某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拋錨，被拉到某個我不認識的修車廠，然後我在問技師：「師父，請問我車子是出了什麼問題？」

車子我說略懂略懂，也就懂個五油三水。一台車子幾千個零件，就算是個不怎麼樣的技師也能用一堆專有名詞加動詞加行業術語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碰到這種情況，我只能祈求那技師不坑我。否則白花錢就算了，汽車內的幾個零件要是被他偷天換日調包成便宜副廠的，我也根本無從得知。

我們怕被坑，又不知道有沒有被坑，甚至都不知道怎麼知道有沒有被坑。

在這種資訊知識有巨大落差的情況下，系太太看似精準的問題實則並無卵用。人家畢竟是吃那行飯的，就算專業技能不怎麼精通，職業道德也寥寥無幾，她也不是傻子，早知道我們會問出哪些問題，甚至我們想都沒想過的問題她都不知道碰過多少了。而且按我們的職場經驗來看，越沒職業道德的人通常越會面試，那這面試到底有多少用，只能說還是看運氣。

讓我把八千塊拿去賭一個陌生人會好好照顧系太太和ㄉㄉ，那我不如把那八千塊拿去拉斯維加斯賭我能財富自由提早退休。畢竟未來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裡，對不對？

基於這種種原因，我一直認為月嫂不必要，但我們要不要雇用月嫂一直是個反反覆覆的決定。

我第一次提出說要自己帶寶寶的時候，系太太感覺非常荒謬可笑。你沒經驗，我也沒經驗，怎麼可能帶得了？要是不小心把寶寶弄死弄殘了怎麼辦？

而我覺得，網路上這麼多醫院出的新生兒護理影片都看遍了，感覺也不是難事，要有什麼不會的，在醫院多問多看就是了。嬰兒也不過吃喝拉撒，而且吃和喝混在一起，拉和撒又能同時解決，這已經將難度簡化了百分之五十。真要有什麼問題，那也不是月嫂能解決的，肯定還是要看醫生。

大概是我言之有理，或者是系太太實在是沒找到合適人選，最終我們還是自己來坐月子。

月子間的吃喝拉撒

生產過後的前兩個禮拜，系太太幾乎陷入半身癱瘓的狀態。

茁壯的痔瘡加上腫脹的傷口縫線，系太太的拉和撒都是個非常大的問題，甚至連不拉不撒的時候也是問題，只能靠著止痛藥撐下去。

吃喝拉撒的人生看似簡單，但當有其中某一樣功能失調的時候，人才會痛哭流涕地感受到人生有多不簡單。

為了減少下半身的動作，系太太每次尿尿時，我會攙扶著她緩緩走進淋浴間，然後打開蓮蓬頭用水聲幫助她尿尿。她以前常抱怨我裝修廁所的時候沒有裝浴缸，讓她沒有辦法泡澡。但那次生產過後，她在淋浴間抱著我哭說淋浴間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她根本沒辦法抬腳跨過浴缸。

那股在我身上流過的暖流，不知是水、是淚、還是別的。

「撒」已經如此困難，「拉」更是難於登天。

止痛藥會讓腸胃蠕動變慢，導致便秘，所以必須同時搭配軟便藥。但其作用在大便上，何者藥力較強實屬運氣。

止痛藥太強是便秘，拉不出；軟便藥太強是腹瀉，拉不完。系太太始終無法達到陰陽調和、水火相濟的境界，所以每次上大號都跟上刑場一樣悲壯。每次從馬桶上起身，都要讓我趕緊看看縫線是不是崩開了，或者是不是又多了個小同痔。還好運氣好，兩件事情都沒發生。

相較於系太太，ㄉㄉ其實非常好處理。

應該說很多帶過寶寶的人回頭看，都會覺得月子期間其實是最簡單的。那時寶寶會哭九成九是因為餓，吃飽便睡，哭鬧得也不多，換尿布什麼的也不會翻滾反抗。除了半夜要起來幾次餵奶拍嗝換尿布，睡眠會被打斷外，並不需要額外花太多心力。

說完「拉」和「撒」，再說回「吃」和「喝」。

我覺得這樣的順序好一些。否則談完吃飯馬上談拉屎，感覺容易消化不良。

灣區這邊有些自己在家坐月子的媽媽會訂月子餐，其中有間餐廳蠻多人推薦的，我們便花了一百多塊訂了一天份的試餐。吃完的感覺是，這些推薦人要麼是沒味覺，要麼是有回扣。

那份試餐裡面大概有將近十樣菜吧，沒一樣有做出食材應有的味道。本來想說或許是因為沒加鹽，想不到加鹽以後那味道更難吃了。我才明白原來鹽巴提味是把雙刃劍，不僅能把好吃的味道提出來，也能把難吃的味道也提出來。特別是其中的蛤蠣排骨湯，蛤蠣不知道死多久才丟進去，整碗湯都臭的。我連忙叫系太太別喝了，整碗端去倒掉。

煮飯其實不難，好比說燉雞湯，兩隻 organic 雞腿、薑片、蔥段、水，這樣燉出來其實味道就不錯了。我其實不懂那家店是怎麼煮到雞湯也沒味道、青菜也不好吃。總之這一百多塊算是打水漂了，我決定還是靠自己比較實在，於是我們訂了新和春的月子藥材包。

長時間煮過飯的人大概都有這種感悟，難的不是怎麼煮，而是煮什麼。我是高中三年可以在同一間麵店同一碗麵吃到畢業的那種人，而系太太每天花在想要吃什麼的時間比她看股市的時間還要長。只要某樣東西連吃兩、三天，系太太就會說「我都要吃到吐了」。雖然她從來沒吐過，但我想還是在她吐之前把菜色變一變比較好。

總之，那藥材包是三十天份，每天該吃什麼都幫我們決定了，口味也有變化，給我解決了一大難題。當我解決系太太的拉撒問題後，我就利用ㄉㄉ睡覺期間煮飯。

這時間還算蠻長的，畢竟系太太的拉撒沒那麼頻繁，ㄉㄉ一覺大概也有三、四個小時。

把排骨、雞腿等肉類去血水後放進鍋裡，倒進藥材包，加水，電鍋煮半小時。這半小時過程足夠弄個蔬菜類配菜。要是懶的話就把胡蘿蔔加上白菜或高麗菜扔進湯裡，連起油鍋都省了。

此外差不多每兩天我就會出去買條魚、蛤蠣等海鮮。系太太蘇州人，從小吃長江和太湖的水產長大，雖然海鮮以前吃得少，但現在也蠻喜歡的。

總之，每餐準備時間大概都壓在一個小時內，吃完之後的事情便交給洗碗機，什麼鍋碗瓢盆都扔進去，一天一洗，輕鬆寫意。感恩洗碗機，讚美洗碗機。

只要系太太跟ㄉㄉ在房間內都沒有哭鬧，我便坐在客廳看書、寫東西、刷手機。現在想來那段時光真是寧靜。

尿布？那是大人需要的，不是寶寶

對於體力勞動表示不滿的ㄉㄉ

月子間最累的，其實不是照顧寶寶，而是大人之間的意見衝突，互相堅持己見，吵架吵得心累。

如果把寶寶交給其中任何一個人單獨帶，寶寶都能健康長大，但系太太堅持要我按照她的方式帶，而且我在帶的時候她不斷在旁邊指導/批評，只要不按照她的方式就是錯的。

工作中很常看到這種 micro-management manager ，碰到我會直接換組。然而系太太已經拾取綁定，換不掉。

她說她是為了小孩好。每次她這樣講的時候我都覺得她是不是懷疑我給寶寶買了高額保險，有什麼陰暗的想法。讓我想到東野圭吾有寫過一句話：這世界有兩樣東西不可直視，一是個太陽，一個是人性。

系太太跟很多太太一樣，都是控制狂，家裡的擺設必須如何、裝飾必須如何，一向都是她決定。而在初生的ㄉㄉ身上，這種控制欲達到極致。導致系太太當時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我是ㄉㄉ爸爸，當然也想ㄉㄉ平安健康長大。

我始終覺得人類能夠在沒有現代醫學的情況下繁衍上百萬年，生命力肯定是無比強大的。況且就算是在當代，也是有無數人在落後地區生兒育女。系太太和我都去過盧旺達住過兩、三個月，那邊的人沒有乾淨的飲水、先進的醫療，系太太那陣子每天洗澡身邊滿是蒼蠅飛舞。在那種環境下，也是有無數孩子在成長，沒道理我們在美國還養不活ㄉㄉ。

即便如此，ㄉㄉ剛出生的時候，系太太對於她應該吃什麼、怎麼吃、吃多少，都是緊張兮兮。測量泡奶的水量都要像化學實驗教的那樣，視線與水面平行，力求精準。

我想是系太太作為新手媽媽容易緊張，總是會把許多極小機率的致命事故無限放大，加上社群媒體會一直推送相關事件，所以容易讓人陷入誤區，認為這些事情都很常發生。所以系太太非常擔心ㄉㄉ會噎死嗆死悶死猝死等等，彷彿寶寶是薄胎瓷做的，一不小心就會回去投胎。

但只要我們換個方式思考，就會發現這種過度擔憂會讓生活陷入一種因噎廢食的負面狀態。美國每年都有三、四萬人死於車禍，等於每天在路上都有至少一百人死去，但我們會因此而不敢出門嗎？恐怕很少吧？只能說出門的時候要小心注意，但不能每次出門都提心吊膽，否則還沒出車禍就先精神耗弱了。退一步說，在這種提心吊膽心態下長大的孩子，就算她身體健康，那心理呢？

寶寶長大是一個無法阻止的過程，你想讓她長慢點都不行。奶泡得多一些、溫度稍微低一些，這些都不會對寶寶造成什麼影響。如果寶寶真的這麼脆弱，那人類早就滅絕了，不是嗎？

系太太起初會有一套自己的邏輯：母乳不能跟奶粉泡的奶混在一起、新生兒平均只能喝多少c.c.、泡牛奶的水溫要幾度等等，族繁不及備載，非照著她的邏輯來不可。所以月子中我們時常為了ㄉㄉ喝奶的事情吵架。

等到她傷口復原、痔瘡改善後，很快也加入照顧ㄉㄉ的日常。這時她也開始發現之前的一些要求有些荒謬。但我們都覺得自己是在為了孩子好，所以我們都很容易把彼此的不同意見推到另一個極端。所以即便解決了一些紛爭，仍有很多爭端在生活中頻頻發生。

我是為了孩子好，你跟我不一樣，所以你是要害孩子。這種非黑即白的直線思維用來打政治口水戰無往不利，用在家庭中的效果也一樣，就是無盡的爭吵以及永遠達不到的共識。

作為新手爸爸，我沒有發現寶寶對於環境有多敏感。

有一次在月子期間去超市時看到一堆花，還有排成愛心形狀的雙牛排和雙龍蝦，才注意到是情人節。想到最近家裡氣氛緊張，應該買點東西回去緩和一下，但是我不吃牛，龍蝦又太貴，所以買了束花回家。

回家時，系太太正抱著ㄉㄉ坐在床上，ㄉㄉ在哭鬧。

月子中的系太太淚腺和賀爾蒙分泌得一樣旺盛，看到我手中那束花，當真是兩淚如麻，嘩啦啦滴下。不知道ㄉㄉ是聽到或是感受到媽媽在哭，忽然便安靜了下來，那只能模糊見物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盯著媽媽看。

可能是湊巧，可能是ㄉㄉ真的感覺到，但我選擇相信：寶寶對於環境是有感知的，即便他們看不到、聽不懂。

我想，寶寶需要的只是一個安心的環境和充足的奶水。真的，那就夠了。

至於尿布？那是大人需要的，不是寶寶。不信你試試不包尿布，看寶寶會不會拉屎。

這週末組裝新傢俱給ㄉㄉ，一歲半的她跑前跑後認真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