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火車金剛不壞 新手爸明心見性

最近開始訓練近五個月的等等自己扶奶瓶

最近帶ㄉㄉ和等等去坐了蒸汽火車。我本來其實只有在西部片和卡通裡面看到過蒸汽火車，看真正的蒸汽火車還是第一次。那火車頭冒著蒸騰的白煙，伴隨銅鐘搖擺發出的噹噹聲，嗚嗚嗚地前進，還真的是蠻震撼的。特別是火車鍋爐噴氣的時候，嗤一聲噴出白霧繚繞，伸手不見五指，即便是大人也覺得很興奮：「哦哦哦！這就是工業革命的力量嗎？！」電氣化後的火車就沒有那種震撼人心的感覺。

第二個讓我感嘆的就是小孩天生的差異。等等的膽子真的有夠小的，那個火車汽笛一拉，等等嚇到哭天搶地啊！相較之下，ㄉㄉ真的天生就是有安全感，台語說「膽頭穩」，對於環境這些變化她更多是好奇、觀察，但不太會被嚇到。

不得不說，老東西就是耐用。那蒸汽火車頭是 1890 年的產物，當時大清皇帝是光緒，北洋水師才剛成立兩年，甲午戰爭還沒打，台灣還是大清國下的一個省。到現在 133 年過去了，火車頭依然勇健，而火車司機已經不知道換了幾代。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幾，江月年年只相似。

對我阿嬤那一輩而言，最耐用的東西應該就是大同電鍋了。台灣有個謠言，說大同電鍋本來是用不壞的，但因為用不壞，沒人需要買新電鍋，大同的業績越來越差，所以大同後來就開始把電鍋做得沒那麼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有以前的大同電鍋，還真想拿來試試看，搞不好一百年後，我的不知道第幾代孫還會說這是我曾曾曾祖父傳下來的，老東西就是耐用。

我一直很相信這個大同電鍋用不壞的傳說，直到最近有個朋友的丈母娘來美國跟他們一起住，每天照三餐在煮飯，他們家的大同電鍋某次在連續高強度高時長的工作下燒掉了。我朋友查了一下，說是保險絲燒掉了。我聽完在想搞不好以前的大同電鍋之所以用不壞，會不會是因為它是沒有保險絲的？唯一的保險就是家裡的火災保險。

這附近公園還有一個小型的蒸汽火車，像遊樂園裡面會出現的東西，很可愛，但是是貨真價實的蒸汽火車，在鐵軌上面跑的。一個車廂只能坐四個人，火車頭長度差不多就兩台購物車那麼長，但也足夠拉十幾個車廂了。

我們有帶ㄉㄉ去搭過一次小火車，那次我們前面車廂是一個爸爸帶著一個智力障礙的兒子，那兒子大概已經二十多歲了吧，每次火車鳴笛噴氣時，他都特別開心，爸爸時而看看風景，時而看看兒子，蒼蒼白髮隨風飄揚，髮絲間露出他不經意的笑容，那笑容滿是滄桑。倘若那兒子不是智障，那該是一幅很美好的父子畫。

幸福的人生大多相同，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

有時當我被ㄉㄉ或是等等鬧得心頭火起時，我會告訴自己想想那個父親，我還有什麼能要求的呢？人生什麼難關都會過去的，但這種關可能是一輩子都過不去。那位父親得照顧兒子，一直到他死去的那天，他都還得擔心他兒子有誰能來照顧。這責任太過沉重，沉重得我都無法想像。我一邊感到同情，另一方面又有一絲慶幸，慶幸ㄉㄉ和等等都很健康。

其實仔細想想，能夠平安過完人生真的是一種僥倖。我國中是騎腳踏車上下學的，那條路交通很糟，兩車道的路，腳踏車、摩托車、汽車、公車、巴士、砂石車、油罐車通通擠在一起，路旁還臨停了一排車。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回頭看，覺得我那三年真是命大。只要稍微有個意外，我的人生就會走向不幸，或者甚至連不幸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的我不會、也不敢讓ㄉㄉ和等等和我那樣騎腳踏車上下學了。因為我某次偶然看到了台灣每年交通事故死傷人數，嚇出我一身冷汗！

上次說到推特把公司裡的名貴咖啡機拿去拍賣，我之前還說要出個一千塊試看看，現在知道是要看看我有多不懂行情，一千前面加個一都標不到。

這台 La Marzocco 咖啡機在系太太任職的公司裡面也有，不過系太太說很難用。怎麼說她大學時也是在世界百強、國際知名連鎖餐飲企業星巴克工作過，她跟幾個同事試了半天連奶泡都沒弄出來。咖啡機旁邊的打掃阿姨是中國人，聽我太太和同事也在說中文，就幫他們弄了幾杯。系太太和同事一邊喝咖啡一邊感嘆，矽谷真的是太！卷！啦！大家競爭壓力都這麼大，那打掃阿姨可能還是有張咖啡師執照才得以通過面試。換個角度說，咖啡師執照能給工作帶來多少增值，大家可能心裡都有數了。

雖然系太太看完還是不會用，但她已經會指導別人用了，說要如何調整到某個角度，奶泡才能打得豐滿圓潤。聽完我覺得這種難用可能是一種設計，畢竟設計得太好用、人人都能用的話，也展現不了咖啡師的技術。像我家那台咖啡機，奶泡杯放著就能打，全程自動化，還能偵測溫度，你想自己把杯子提起來打都不行，偵測不到。

最近系丈母娘也來美國了，系太太一家時隔多年再度團圓，讓她很是開心，但也為此感到擔心。因為系丈人跟系丈母娘時常吵架。

我跟系太太有個共識，盡可能地不在孩子面前吵架，也不對另一半攻擊批評或是指桑罵槐、冷嘲熱諷。我們都認為孩子學到的不是父母怎麼對待他，而是父母怎麼對待彼此。這會是他行為和思考準則的第一次建立。如果父母每天都是彼此挑剔，那孩子學到的就是怎麼去挑剔父母。

這聽起來很簡單，但要做到其實很難。我們身邊朋友不乏那種唸了很多育兒書，對於小孩的教養追求完美、近乎苛求，完全忽略這種行為對小孩造成的負面影響。

好比說有個朋友，她不准別的家人哄小孩睡覺，因為她覺得別人哄的方式都不對，所以她如果去外面跟朋友吃飯，小孩哭了，她先生只能打給她讓她回來哄。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荒謬，可能甚至還認為自己為小孩犧牲奉獻，深深地感動了自己。

我們有次帶ㄉㄉ去一堂親子課，做些簡單的剪紙、貼紙。有些家長會在小孩剪紙的過程中一直去打斷，告訴小孩該怎麼剪，或是拉著小孩的手剪，更甚者是直接拿過來自己剪，最後做出一個跟小孩本身不太相干的作品，然後說小孩做得很棒很好。

你設身處地想一下，以我做碼農（軟體工程師）來說，如果今天在工作中，我每寫一行 code，旁邊同事就要糾正一下命名、語法、邏輯，然後忍不住還要拿過來自己寫，最後寫完還拍拍我肩膀說："Good job!" 

我估你老母啊！

同樣的事情在親子教養過程中也會不斷在發生，因為在親子關係中真正想要獲得成就感的是家長，而不是孩子。孩子只是好奇、想嘗試看看怎麼下刀會剪出什麼樣的形狀。隨著孩子長大，他們想嘗試的東西會更多。好比說我高中時候，玩社團、談戀愛、翹課、月考最後一堂交白卷就為了衝網咖搶位置等等，或是很多大學同學大一時天天在夜衝夜唱，這些看似無用荒誕的嘗試都是我自己成長的過程。

如果當時我爸媽一直盯著我的成績和生活，每天語重心長地跟我說要努力，不然將來人生會如何如何，我會聽嗎？不會，只會覺得他們很煩。當然我是不會頂撞父母的那種小孩，但我會哼哼哈哈敷衍過去。

這大概也是做父母最難的地方之一：我們很容易隨心所欲，想要孩子怎樣就要孩子怎樣，而且我們往往會默認，因為我們想為孩子好，所以我們在做的事就是為孩子好。

這其實是一種主觀認定偏差，一個人想做的事跟一個人在做的事之間，從客觀上來看區別有多大？看我的股票帳戶就知道：我想賺錢，但我在賠錢。

從結果上來說，一個人想什麼並不重要，做了什麼才重要。

所以我覺得父母需要的是「吾日三省吾身」。每天花點時間，真真正正的捫心自問，不帶任何虛假、欺騙的自我審視，不去騙自己說：「即使現在沒用，將來他們回頭看就會感激我」。因為真正讓孩子明白道理的是發生在將來的某件事，而不是現在父母所說的話。

但這也很難，自我欺騙是一種人類本能。大家以前學生時代，身邊應該都有很多那種考前幾天才在熬夜衝刺的，然後考不好還會怨嘆說「我都熬了幾晚，居然還是沒考好！」這就是一種很常見的自我欺騙，騙自己說「我也很努力了，沒考好不能怪我」，或者說是一種天生的僥倖心理：覺得自己只要熬幾晚，就能抵過別人每日勤奮努力點滴累積的成績。

我希望ㄉㄉ和等等學網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希望透過體育競賽讓他們學會誠實面對自己。

一場地區性的小比賽就有兩百五十六個人。不管你覺得自己天份有多高、平常有多努力，兩百五十六個人裡面就只有一個冠軍。而每場比賽的冠軍，未來都還是有無數的比賽要參加，上一場比賽的冠軍可能在下一場比賽就一輪遊。

體育是很現實的，不是故事、不是電影，主角受到挫折打擊，回去閉門苦練，後來終於報仇雪恨，那種劇情只存在於戲劇。現實就是你不斷努力，然後出去被打擊，回去閉門苦練，然後出去再被打擊，再閉門苦練，出去再三被打擊，可能那扇門閉了好幾次，門鎖都鬆了你還沒報仇成功，而且每次比賽贏你的人大概都不一樣，你第一次的仇還沒報，仇家名單已經就累積得比信用卡帳單還長了。

我覺得這個過程對我自己是有幫助的，因為失敗也是需要練習的，就像戀愛一樣。

第一次分手你可能會覺得無比痛苦、昏天黑地；第十次分手後你可能就已經能淡然處之，看看能從上一段感情中學到些什麼。

第一次失敗你可能會覺得是世界末日，覺得全世界都在看自己笑話，陷入極度負面的心態；第十次失敗後你就會知道，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來，你依舊要過下去，所以發洩完你的沮喪後，想想下一步怎麼走。

人在反覆的失敗後能學會誠實面對自己。日常生活中的勤奮苦練只是基礎，每個球手都在苦練。你必須要持續地了解自己的強項和弱點、比賽時分析對手比自己強和比自己弱的地方、思考要怎麼取勝，並且在付出所有努力後，接受失敗的事實，然後明白自己的不足，回歸日常訓練繼續加強。

這是我所想到最能讓ㄉㄉ和等等體驗到人生滋味的方式。電影拍的畫面都是拿冠軍的當下，但現實從來不在於拿到冠軍，而在於無論我們失敗過多少次，我們還是堅持嘗試、堅持訓練、堅持專注、堅持自信。如果ㄉㄉ和等等將來長大能夠多多少少具備這樣的性格，我覺得我的教養就是成功的。

最近ㄉㄉ時常想要模仿我們抱等等，頗有幾分「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風采！